1 我是一雙鞋子。此刻,我只能靜靜地躺在櫃中,回憶過去,卻有過不平凡的經歷。
2 我生於乾隆三十年江蘇織造廠,在女工精緻的手藝下,鞋底彎弓若新月狀,大小不過三寸,與其形容我矯軀猶如酒杯,不如形容我與勝似紅蓮。鞋子以紅色為主調,鞋邊鑲黑色回紋,女工手拿針線,一下緊接一下地將兩塊小布、皮製鞋底縫合起來──我就這樣誕生了。
3 起初,我靜靜地躺在柚本盒子裏,四周黑黝黝的。每天聽到許多聲音,不外乎「男大當婚,女大當嫁」之類的話。這裏婚嫁風俗挺特別,沒有自由戀愛這回事,一切都是「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」,新娘與新郎結婚當天才見面者,實在司空見慣。偶爾會聽到老婦慨歎道:鄰村張姓姑娘下嫁劉姓的老翁作填房;鄰街吳姓的小女兒竟嫁給張家的爛賭兒……
後來,我才知道那老婦是售賣婚嫁服飾和鞋子的女店主。
4 不知過了多久,我終於可以張開眼睛,窺看外面的大千世界:那是一個新月之夜,大門貼上一張寫上「囍」字的紅紙,房間一隅,兩根紅燭燃起微弱火光,一點一滴的蠟淚無言地、緩緩地往下淌。
「裹腳布,我記得女主人六歲的時候,有一天母親對她說:『不纏足,將來嫁不出去。』我永遠不能忘記她生日那天。」我聽到小腳對裹腳布說道:
「那真的委屈了你。」裹腳布對小腳說道:「只記得母親替你用溫水洗淨後,便用力將腳大拇指以外的四趾,向腳心扭折,弄得你身心俱損,女主人更嚎啕大哭。」
「你比我好不了多少。」小腳對裹腳布應道:「我還是渾身紅腫、疼痛的時候,你就使勁地緊箍我。每隔三天,母親便把你拆下來,我以為可以舒一口氣,接著又纏得更緊,弄得我更痛、更苦。」
之後,我加入它們之間的對話,得悉女主人自此以後,一直過著「三步不出閨門」的日子,明天是她第一趟外出家門,下嫁一位素未謀面的劉姓男人。
我從它們對話中,慢慢編織起一段有關女主人的故事──一段受族權、夫婦、父權操控,不能自主的故事,我為她流下憐恤、同情的眼淚。
5 女主人出嫁那天,是紅紅太陽高掛的六月天。女主人坐在憋悶的花轎裏,罩頭的紅布遮住她的雙眼,一路上顛動折騰,喧鬧的喇叭聲背後,隱藏著不能言喻的痛苦。
我彷彿聽到花轎外轎夫們的粗野話,有的說姓劉的男子三妻四妾,小妾難免受元配的氣;有的說他終日流連賭坊,賭輸錢便打罵他的妻妾;有的說他在妓院玩出個病來,誰沾他的身,誰就渾身流白膿淌黃水……
一路上,我隱約聽到女主人的啜泣聲,或許她也聽到外面轎夫們的閒話,她哭得更慟。後來好像經過一道木橋,女主人居然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氣,掀起罩頭的紅布,再掀開刺繡著龍鳳圖案的轎帘,縱身一躍,身子墮入無底深潭……
6 二百多年後的今天,我躺在中國北京歷史博物的展覽櫃裏,立方體的玻璃櫥窗外,每天迎接數以百計的中外遊客。男女導遊總喜歡指向我,像錄音機般向遊客陳述舊社會裏,纏足對損害女性身心的事實,然而,誰比我更認識,鞋子背後的女主人,經歷過一段現代人不為所知的「不平凡」故事?誰比我更體會,舊社會的女性只能以身殉節,才可以擺脫悲劇般「不平凡」的厄運?(字數1147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