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探射燈從上方往下照,微暖的燈火灑在我的肩膊上,我把頭顱微微左傾,夾住小提琴琴身,左手握住琴頸,指頭輕捻弦線,右手執着琴弓。紫藍色的帳幕中間往開邊拉開,面前是席上觀眾,黑壓壓擠滿演奏廳,我暗忖父親身在其中,觀賞我的首趟演出。指揮家比劃開始手勢,我和樂團團員拉動琴弓,跟銅管樂器和敲擊樂器交織成一曲徐疾有致的音韻。
小提琴音咿咿呀呀作響,彷彿跟嘎吱嗄吱的鋸木聲甚為相似,兩闕旋律化成兩條線,編織成一套易結難解的心結。
2 自呱呱墮地那天,我便跟父親相依為命。父親以木匠為業,以木材為原料,製作各式各樣的家具。天未亮的時候,他執起角尺,仔細量度物件長度,接着,拿起木鋸裁切,絲毫不差地裁開形狀各異、大小不一的組構部份,然後,準確對準接駁榫位,一把椅子、一張桌子就如此誕生。然而,那嘎嘎吱吱的鋸木聲破壞我的好夢,更帶來灰灰白白的木屑,沾染校服和書包,我不僅因此被同學冷嘲熱諷,視為異類,還被訓導老師當作校服儀容不整,在成績表上登記違規記錄。
及至高中,父親執意我要承繼衣缽,我卻揀選音樂作選修科目,打算將來進大專院校修讀音樂系。我發現小提琴的琴弓跟木鋸有幾分相似,卻比後者品味高尚、時髦,於是,我選擇一條不一樣的道路,拉起小提琴來。從此,前舖傳出嘎吱嘎吱的鋸木聲,後居發出咿咿呀呀的拉琴聲,那琴聲帶着六分叛逆、四分輕蔑,兩闕旋律是兩條線,糾結成一套心結。
木門分隔前舖後居,飄提木屑在門前戛然而止,形成一道白色堤岸,我暗自埋怨父親不理解自己,父親大概亦會抱怨我毫不了解他的苦心。
3 小提琴聲咿咿呀呀作響,在天花板上迴盪,跟管樂器和敲擊樂器交織出和諧的協奏曲,演奏廳內充流快活的空氣。聲調提高,開始進入副歌部分――這是協奏曲的瓶頸,是學拉琴的瓶頸,更是父子關係的瓶頸。
剛懂得拉小提琴七個音階,便走到破音的尷尬田地,遇到學藝的關卡瓶頸。彼時,我察覺前舖的鋸木聲漸次疏落,繼而沉寂,心猜父親近來生意欠佳,來單比舊時減少許多。許多個晚上,我獨坐在後居沙發上,呆望五線譜出神,身子久久不能從沙發中自拔。父親大概逕自坐在工作椅上,工作枱擱着木鋸和尺子,也許呆望窗外殘星。沉默是無形的心結,摻雜男性獨有的自尊感,籠罩整個房子。
我嘗試蹺課走堂,在外面閒逛半天,之後提着小提琴,裝作若無其事回到家中。推開前舖大門,赫然瞧見父親端坐其中,於心有愧的我刻意迴避他的眼神,雙目找尋可以躲匿的位置。父親或許知悉事情真相,竟說道:「世上無難事,難題若躲避不過,就一齊捱過去吧!」我沒料到,父親竟是敲破沉默的第一人,這一句話,不但使我自慚形穢,更使父子二人的心結逐漸鬆綁。
4 最終,父子二人不再逃避,前舖再次響起嘎吱嘎吱的鋸木聲,跟後居咿咿呀呀的拉琴聲互相呼應──這不僅是富有規律的旋律,更包含理解與包容,是紓解心結的靈丹妙藥。我不再賤視木匠這行業,暗自嘲笑自己昔日輕蔑父親是鄙陋之舉;父親亦大概放下成見,尊重我以音樂為升學方向,還主動走到後居,學習當一個小提琴演奏會的聽眾。我亦踏出舒適圈,走到前鋪,執起線鋸,學習工藝這玩意來。分隔前舖後居的木門最終打開,堆積門前的木屑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我猛然記得兒時,父親教導我綁鞋帶,他說過,解結必須要兩手各執繩子一端,然後輕輕往外一扯,死結便解開了。聽到這裏,我終於有所頓悟。
時間回到現在,我在舞台上拉動琴弓,演繹協奏曲末段,父親就座觀眾席,觀賞我首趟演出。探射燈從上方撒下,舞台上的我與觀眾席上的父親,再也不分彼此,俱融為一體,我的形貌氣質,無疑傳承自工場上的父親。我若能發揮我的力量,便是發揚父親生命的力量。我拉動琴弓,琴弓弦線上發出咿咿呀呀的旋律,跟嘎吱嘎吱的響聲並無異樣,兩闕旋律最終化成一條無形的線,使心結消失、解開。指揮家比劃休止手勢,表示演奏結束,博得台下如雷貫耳的掌聲。我放下琴弓和小提琴,向觀眾鞠躬謝禮,左邊肩頭微微酸痛。這刻,我熱淚盈眶,隱約瞧見不遠處,一個男人弓身彎腰,低頭鋸木,發出咿咿呀哟的琴響。
5 自此以後,我終於解開心結。(字數1619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