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我有一個又深又沉的鐵箱，像渾沌黝黑的無盡黑洞，偶爾打開箱蓋，撲鼻而來是一股怪異的樟腦味，接着，我東摸摸西探探，先拿出一本發黃的童畫冊，再摸出一個褪色的風車，後撿起缺輪的四驅車……我不但執拾兒時玩意，還重塑一段模糊的童年回憶。我仔細端詳每一件玩具，卻有悵然若失之感。
的確，有一件玩具──上世紀八十年代問世的鐵甲人，我極想尋回它。
2 我從搜尋網頁找到一幀鐵甲人照片，跑到深水埗福榮街。經過一間售賣鐵甲人為主題的玩具，林林總總、各式各樣、大小不一的鐵甲人整齊有序地擺放在層架上，可謂琳琅滿目，使我感到視覺疲勞。當中有部分陳列品被冠以「限量品」，是我曾經省吃儉用，想把它們買下來，然而，我始終鍾情那一件曾經擁有過的舊玩具。
「爸爸！我想要這款鐵甲人，買給我！買給我！」一把童聲傳入耳畔，我別過頭來，視線模糊，一對父子身影映入眼簾，隨後，我窺見那小孩的形影疊合於另一個孩子──他就是小時候的我。憶兒時，悉好友有一款簇新的超合金鐵甲人，人人誇讚它的好，使我渴望馬上擁有同款玩具。曾拉着爸爸的手跑到玩具店，央求爸爸買給我，爸爸不肯，我便擺出一副想哭的樣子，死活不肯離開。之後，爸爸摸我發燙的頭額，心就軟了，我兩手舉着這盒玩具，高興得在回家路上打轉。許多年後，我聽母親補敘，購買玩具的幾百塊錢是用來支付覆診藥費的。父親為滿足我那奢侈心願，竟犧牲一己需要，素來羞於啟齒的父愛，此刻表露無遺。
我找尋那一件舊玩具，也尋覓一段褪色的親情。
3 經過另一間售賣紙牌遊戲的專賣店，推門而入，瞧見桌面堆滿不同類別的紙牌遊戲，五花八門教人目不暇給。四、五位小孩圍坐不遠處，圓桌桌面放着棋盤，他們輪流發出紙牌，有說有笑，偶爾爭相拍打桌面上的紙牌，玩得不亦樂乎。然而，這種歡樂氣氛比我兒時的玩樂片段略嫌遜色。赫然瞧見他們玩着鐵甲人格鬥的紙牌遊戲，其中一張紙牌印上那件舊玩具。眼前人事漸次褪色、發黃，彷彿回到數十年前，每逢聖誕、農曆新年等長假期，來自鄉間的表兄弟寓居我家。他們不是把我的玩具翻箱，將各款玩具亂擺亂放，就是把玩具車弄缺一道車門，玩具船弄折一條桅杆。有一回，他們要驗證「六神合體」鐵甲人是否真的「一分為六」，四人四手竟拉着鐵甲人的手手腳腳，使勁往外扯，「啪」一聲響，鐵甲人猶如五馬分屍，落得支離破碎──我為它哭過一段日子。
許多年後，表兄弟已經長大成人，有的負笈英倫，學有所成，有的成家立室，移民海外，有的卻因病身故。最近一次家族聚會，彼此見面，瞧見對方髮已星星，聊起舊時頑皮往事，對方笑道：「我真的做過這件事情嗎？」
沒料到，孩提時代的傷心往事，如今回想起，竟苦味回甘。然而，彼此各散東西、陰陽相隔，也是不爭事實。
我尋找的，不僅是一件舊玩具，更是一段手足情誼。
4 經過又一間售賣電子遊戲的連鎖店，遊戲光碟分門別類擺放在層架上，東翻西找，赫然留意到該款鐵甲人為主題的電玩遊戲竟有十多款之多。電腦螢幕映着那電玩遊戲的視頻短片，六個小鐵甲人各自變成頭顱四肢，再六合為一，組成大鐵甲人。然而，我始終惦念那一件舊玩具。憶記它被表兄弟分屍後，父親買一支萬能膠，黏合鐵甲人的軀幹。它再次「合而為一」，關節處卻糊上膠水，不能隨意扭動。從此，它擱在書桌旁，見證我第一趟穿上小學校服、埋頭苦讀應付呈分試等片段。
時光是無情的魔術師，每天在鏡子面前端詳自己，總說不出有甚麼地方改變，但每次與舊照片比較，就不發覺自己比以前有一點不同：身高比以前長高兩、三公分，鼻尖多一粒含濃的粉刺，黑髮堆中摻雜兩三根礙眼的白髮。到最後，自己微胖的身型無法塞進那套舊校服，才驚覺鐵甲人依舊是老模樣，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了。
我尋找的，不僅是一件舊玩具，更是一段逝去不返的童年。
5 讀李清照《聲聲慢・秋情》，首句「尋尋覓覓」營造急促節奏，詞人反覆尋找卻不得要領，若有所失之感溢於言表。詞人大概尋找與亡夫趙明誠在北方故土的溫馨回憶，而我正在尋覓甚麼呢？那無私關愛的父子情，脣齒相依的手足情，無憂無慮的童年歲月，隨着我的智慧和身量日漸增長，竟無言地褪色，最終消失在人生舞台上。
想深一層，時間猶水東流逝水，儘管礁石如何堅硬，總有被淘盡的一天，世間人事豈能倖免？我頓悟到，即使我真的找到那一件舊玩具，它還是當年的從玩具店買下來的舊玩具嗎？舊玩具能賣，舊回憶還能買贖回來嗎？
我把智能電話放入褲袋，在街上踽踽前行，向回家的路上歸去。(總字數1762)